手机屏幕熄灭的最后一瞬,我靠在出租屋冰冷的墙壁上,窗外是上海凌晨三点黯淡的天光,CBA上海男篮的比赛刚刚结束,又是一场遗憾的失利;而另一块屏幕上,圣安东尼奥马刺的集锦里,伦纳德的面孔一如既往的平静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我将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胡乱叠在一起,闭上眼,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炸开:如果是上海队对阵马刺呢?如果决定胜负的最后一球,由那个身披马刺战袍却气质疏离的伦纳德,为上海队投进呢?
意识在此刻发生了奇异的偏折,我仿佛不再是我,正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、星光流转的虚空球场,脚下是熟悉的CBA“上海大鲨鱼”队徽,对面半场却赫然是银黑相间的马刺“Spurs”标志,没有观众山呼海啸的声浪,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,包裹着场上十名轮廓逐渐清晰的球员,我看见了王哲林在篮下扎实的要位,看见了刘铮不知疲倦的穿插,而他们的对手,是GDP组合仍在巅峰的马刺——邓肯稳如磐石,帕克疾如闪电,吉诺比利的长发飘洒着妖异的弧线,这分明是现实逻辑的崩坏,却在此刻成为我脑海中不容置疑的“事实”。
比赛在无声中焦灼,上海队的年轻后卫李添荣,一次次像扑向烈焰的飞蛾,冲击着马刺钢铁般的防线,他的速度在帕克老道的经验面前屡屡受挫,分差在第二节被缓缓拉开,更衣室里(虚空之中何来更衣室?但这念头一起,场景便自然生成),空气凝固,王哲林擦着汗,眼神里是看得见的无力,那是对抗另一个维度篮球世界的渺小感,就在士气即将滑向溃败的深渊时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,带着机械般的精准与冷静:“把球,给我。”
说话的不是任何一名上海队的注册球员,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角落,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——科怀·伦纳德,没有解释,没有理由,在这个由我疲惫意识催生出的悖论空间里,他身披着一件临时改印的、略显褶皱的上海队2号球衣,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这个梦境最坚硬的核。

最后28秒,上海队落后2分,马刺的防守密不透风,如同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,篮球在外线艰难传导,几乎要在24秒违例的鸣响前失控,这时,伦纳德动了,他从底角突然启动,并非绝对的速度,却像一道精确计算的矢量,在吉诺比利与鲍文的双人缝隙中劈开一道血路,王哲林的掩护如期而至,牢牢挡住追防的邓肯,罚球线附近,伦纳德接球,转身,面对补防到位的蒂姆·邓肯——历史最佳大前锋之一,马刺王朝的基石。
时间被无限拉长,虚空中的星光仿佛都聚焦于他持球的双手,没有炫目的假动作,没有表情的波动,甚至没有起跳前多余的屈膝,他只是如一座山岳般升起,在邓肯巨掌笼罩的死亡阴影下,手腕以某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柔和感,将球拨出,篮球的轨迹太高,太陡,像是要直接飞向场外虚幻的星辰,在达到弧顶的瞬间,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按压,开始急速下坠。
“唰。”
一声清响,穿透了绝对寂静,也穿透了我现实中的耳膜,球,进了,不是空心入网的清脆,而是擦着篮板、旋转着跌入篮网的,一种沉重的、决定性的声响,113:112,银黑色的马刺王朝,在这个由东方都市名称命名的球队面前,在这一记来自他们昔日“却为“敌方”投出的绝杀下,轰然倒塌,化为虚空中的流萤。
没有颁奖台,没有香槟,伦纳德投进那球后,便径直走向场边,脱下那件临时球衣,露出下面熟悉的黑色马刺训练服,他未曾与任何一名“队友”击掌,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记分牌,仿佛刚才那记撕裂时间与逻辑的进球,只是一次日常训练中普通的中投练习,他的身影在星光中淡去,如同一个被错误编码又随即修正的Bug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只有我还“站”在那里,站在这个迅速坍缩、即将醒来的梦境中央,上海队的球员们在拥抱,在呐喊,但那喜悦似乎也隔着一层毛玻璃,并不真切,巨大的荒谬感与同样巨大的满足感,像冰与火同时吞噬着我,我明白,我见证了一场从未发生、也永不会发生的胜利,它不属于CBA的历史,不属于NBA的档案,甚至不属于任何一本篮球玄幻小说,它只存在于2023年某个凌晨,一个中国球迷过度疲惫的神经元突触之间,如蜃楼般出现,又如水纹般消散。

当我终于在现实中睁开干涩的双眼,窗外城市的轮廓正被晨曦勾勒,那份澎湃却无处安放的激情,那份目睹“不可能”成为“瞬间事实”的战栗,真实地残留在我加速的心跳里,或许,真正的“唯一性”正在于此——我们每个人心中,都潜藏着一个可以任意修改规则、打破壁垒的球场,在那里,地域的界限、现实的差距、逻辑的枷锁统统失效,只留下最纯粹的、关于胜负的热望与想象。 那记由伦纳德投出的、为上海队锁定胜利的进球,是一把钥匙,它打开的不是荣耀殿堂的大门,而是让我们坦然承认:在热爱面前,我们永远拥有虚构一场伟大胜利的权利,并从中汲取真实前行的力量。
这场虚空中的胜利,上海队不曾记得,马刺队无从知晓,伦纳德本人更是浑然不觉,但它之于我,却比许多真实的记忆更加刻骨铭心,因为在那道因疲惫而裂开的时空缝隙里,我确凿无疑地相信过:
我们,赢了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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